宮澤賢治的恐怖怪談（隨機贈浮世繪明信片）

編輯序

 

•  皂莢淵　さいかち淵

•  水仙月的第四天　水仙月の四日

•  斗米虎子　とっこべとら子

•  滑床山的熊　なめとこ山の熊

•  月夜下的電線桿　月夜のでんしんばしら

•  黃蕃茄　黄いろのトマト

•  良藥與仙丹　よく利く薬とえらい薬

•  祭典之夜　祭の晩

•  山男的四月　山男の四月

•  猿板凳　さるのこしかけ

•  種山之原　種山ヶ原

•  夜鷹之星　よだかの星

•  因陀羅網　インドラの網

•  田邊　畑のへり

•  屈鼠　クねずみ

•  要求特別多的餐廳　注文の多い料理店

•  檜木與罌粟花　ひのきとひなげし

•  貓咪事務所　猫の事務所

•  鱗雲　うろこ雲

•  座敷童子　ざしき童子のはなし

水仙月的第四天

 

雪婆婆出遠門了。

 

她有著一對像貓那樣的耳朵，一頭白髮的雪婆婆穿越西邊群山上方那閃亮的細碎雲層，去遠方了。

 

一個孩子裹著紅毛毯，一邊想著蜂巢脆糖，一邊沿著象頭形狀的雪丘山腳下，一路匆匆地跑回家。

 

（唷，把報紙捲成尖尖的形狀，呼哧〜呼哧〜的吹，木炭就會點著燃起藍色火光喔。我在做蜂巢脆糖的鍋子裡放入紅糖，然後再加入一匙白霜糖，接著就是讓它咕嚕咕嚕地熬煮。）

 

    一路上孩子生怕遺漏了蜂巢脆糖一絲半毫做法的細節，急忙地衝回家。

 

太陽正在那遙遠冷寂的天際，如白色烈焰熊熊燃燒著。

 

那光芒向四方散射，灑落於地面，讓高原上的積雪彷彿成了一面耀眼的雪花石膏板。

 

     兩匹雪狼循著象頭形狀的雪丘山頂，邊走邊吞吐著火紅舌頭。這些傢伙不是人的肉眼所能看到的。只有當狂風肆虐，高原上大雪紛飛之際，迅速化為朦朦朧朧的雪雲在空中奔騰。

 

     「欸，不要到處跑啦。」一個戴熊皮三角帽，臉頰像蘋果那樣紅通發亮的雪童子正緩步而行的跟在雪狼後面。

 

      雪狼們搖頭晃腦的吐舌頭，依然故我的繼續奔跑。

 

「仙后座

水仙即將綻放

快快轉動你的玻璃水車」

 

雪童子仰望黝藍色的天空，對著看不見的星星呼喊。天空的藍光如波浪般不斷地湧現，落入凡塵間。雪狼們仍然在遠處吞吐如赤焰的舌頭。

 

「欸，快回來啦，欸〜」雪童子氣得跳腳責罵，一直印在雪地上的雪童子影子，瞬間化成一道耀眼的白光，雪狼們耳朵一豎，趕緊跑回一君身邊。

    

「仙女座

薊花即將綻放

請噴噴你燈瓶裡的酒精」

   

雪童子像一陣風霎那就爬上象頭形狀的雪丘，雪地被風吹拂之下，留下向貝殼一般的紋路，上頭有棵大栗樹，樹上結滿著美麗的金色槲寄生球。

 

「去摘一些。」雪童子邊登上雪丘邊下指令，其中一匹雪狼望了一眼主人那口雪白的小牙齒，不假思索立即衝上樹上，卡滋卡滋的撕咬結著紅果實的小枝條。雪狼在樹上反覆扭動脖頸的身影形成又大又長的柱狀陰影映照在雪丘上。樹枝的青皮被撕碎和黃樹心裸露了出來，很快就被扯落了下來，正好就掉落在剛爬上來的童雪子腳邊。

 

「謝謝。」雪童子撿起來後，眺望綠白相間的田野，遠處的美麗城鎮。河面波光粼粼，停車場冒著縷縷白煙。雪童子俯視山腳下的細雪小路，正好看見那個裹著紅毛毯的孩子，急忙地奔往坐落於山裡的家。

 

「那小傢伙昨天，昨天才推一輛雪橇車的木炭出去賣。今天就買砂糖回來了。」雪童子一邊笑一邊將手中的斛寄生枝條丟向那孩子。樹枝像彈丸那樣直直飛過去，恰好落在孩子面前。

 

孩子嚇了一跳，撿起樹枝，左右四處張望。雪童子開心大笑，揮了揮鞭子。

   

瞬間，原是無雲的湛藍晴空，飄起白鷺羽毛般的雪花。雪花覆蓋平原，啤酒色的陽光，棕色的檜木樹，優雅的景致點綴了一個寧靜又淨透的星期日。

 

孩子拿著斛寄生樹枝，拼命地跑回家。

 

當輕飄飄的雪花落盡，太陽也移到天際更遠處，在它的棲息處重新點燃白色耀眼的火焰。

 

接著從西北方颳起陣風。

 

    天已經變得相當寒冷了。遠處東方的海面上傳來喀擦的細微聲響，彷彿天空某處被開啟了， 不知何時，純白鏡面的太陽似乎被什麼細小的東西劃過。

 

雪童子將皮鞭夾在腋下，雙唇緊閉，定睛地看著風吹來的方向。雪狼們也引頸不動地望著那方向。

 

    風越來越強勁， 腳邊的雪不停的往四處流散。過了一會兒，當對面山頂升起縷縷白煙，此時西方天空已灰暗下來。

 

雪童子眼睛燃燒炙熱銳利光芒。天空一片蒼茫，勁風肆虐，飄來一陣又一陣乾燥的粉雪。地面上覆蓋灰色的雪。已分辨不清那到底是雲還是雪了。

 

所有丘陵像被風輾壓似地發出呼呼聲響。地平線和城鎮隱沒於灰雪狂風之中，只有直挺站立的雪童子白色身影，若隱若現。

 

    嘶吼的狂風中，可以聽見傳來奇怪的聲音：

 

「咻〜磨蹭什麼啊。下吧，下雪吧，咻咻〜咻咻〜下吧，飛吧，還在磨蹭什麼啦，在這大好時刻。咻咻〜我還特地帶了三個幫手來了。啊，盡情地下雪吧！」

 

雪童子彷彿遭到電擊般，雪婆婆出現了。

 

啪的一聲，雪童子大甩手中皮鞭。雪狼全都跳了起來。雪童子臉色發青的緊閉著嘴唇，連帽子都被吹飛了。

 

「咻咻〜加把勁，別偷懶。咻咻〜使力的幹活呀。今天是水仙月四日。要努力做呀。咻咻〜」

 

雪婆婆一頭散亂乾枯的白髮，在風雪中捲成漩渦狀。從鋪天蓋地的黑雲間，可以看見露出來的尖耳朵和閃閃發光的金眼。

 

從西方原野帶來的三個雪童子，各個臉上毫無血色，緊咬著嘴唇，彼此連聲招呼都沒打，只顧使勁地揮動手中皮鞭。山丘，雪與天空，已成蒼茫一片，模糊難辨。只聽得見雪婆婆的叫喊聲，皮鞭此起彼落的拍打聲與九匹雪狼在風雪中奔跑的喘息聲。這時，雪童子聽到剛剛那孩子在風中的哭泣聲。

 

雪童子眼睛亮了起來，思索後便立即揮舞著皮鞭往哭泣聲的方向尋去。

 

但雪童子好像弄錯方向，他突然向前滑行，撞上南方的黑松林山脈。雪童子把皮鞭夾在腋下，側耳傾聽。

 

「咻咻〜別偷懶，知道嗎！下雪吧。下雪吧。欸，咻〜今天是水仙月四日唷。咻、咻、咻、咻咻〜」

      

在那樣狂風暴雪中，不時可以聽見孩子響亮的哭聲。雪童子直奔而去。雪婆婆披著散亂的頭髮，臉色非常難看。山腳下的雪地，那個裹著紅毛毯的孩子在風中舉步維艱，雙腳因為陷入深深的積雪而跌倒，他哭著哭著，只得將雙手撐在雪地上掙扎著嘗試站起來。

 

「裹緊毯子，趴在地上。裹緊毯子，趴在地上。咻〜」雪童子邊跑邊呼喊，但孩子只聽得見風聲，看不到雪童子的身影。

 

「趴在地上，咻〜別動啊。雪快停了，裹緊毯子，趴在地上。」雪童子折返回來又這樣大喊，但孩子還是掙扎要站起來。

 

「趴著，咻〜別哭了，靜靜地趴著。今天沒那麼冷，不會凍僵喔。」雪童子邊奔跑邊大喊。孩子嘴巴抽搐的哭著要站起來。

 

「趴著呀，那樣不行啦。」雪童子特意從另一側猛力的撞倒孩子，讓他倒下。

 

「咻〜給我努力加把勁，別偷懶。欸，咻〜」

 

雪婆婆過來了。隱約可以看見她張裂開的紫色嘴巴露出的尖銳牙齒。

 

「哎呀，有個奇怪小孩啊。對對，都來這裡受死吧。今天是水仙月四日，死一兩個也好喔！」

 

「對啊，就是。嘿，受死吧。」雪童子故意使勁衝撞，卻低聲地說：

 

「快快趴下，千萬別動。別亂動啊。」

 

雪狼們也瘋狂地四處奔跑，雲雪之間都是牠們的黑色腳印。

 

「對對，就是這樣。盡量下雪，下吧。別給我偷懶知道嗎？咻咻咻〜咻咻〜」語畢，雪婆婆又飛到另一邊了。

 

孩子頑強地想要站起來。雪童子笑著再次猛力撞倒他。那時候還不到三點，天色已經昏暗，太陽似乎要下山了。孩子已經筋疲力盡，再也站不起來。雪童子笑笑地伸出手為他蓋上紅被單。

 

「嗯嗯，睡覺吧。我會替你蓋上很多被子，不會凍僵的。好好做個蜂巢脆糖的美夢到明天早上吧！」

 

雪童子在同一個地方不斷地蓋上很多雪。沒多久看不到紅色毛毯，孩子趴著的地方已和周圍等高了。

 

「那孩子握著我給他的斛寄生枝條。」雪童子喃喃自語，流下淚。

 

「欸，加緊速度，要到今天午夜兩點才可以休息。水仙月四日，不能休息。下吧。咻〜咻咻〜咻咻〜」

 

雪婆婆在遠處的風中大聲喊道。於是，太陽終於在風和雪，與灰暗的雲層中消失，唯有雪一直不停在夜裡下。即將黎明之際，雪婆婆再次從南到北來回飛馳地說：

 

「好了，差不多可以休息了。我現在要在往大海方向去，不需要有人跟著。大家好好休息為下次做好準備囉！這次任務圓滿。水仙月四日順利結束。」

 

暗夜裡，雪婆婆的雙眼閃爍著奇詭藍光，一頭漩渦狀的亂髮，嘴巴開開闔闔地往東方奔去。

 

此時，田野和山丘似乎鬆了口氣，一片白雪閃耀著淺藍色的光輝。天空朗清，桔梗色的天際裏星星閃閃發亮。雪童子們各自帶著自己的狼，彼此第一次互打招呼。

 

「好大的一場雪啊！」

「對呀！」

 

「下次不知何時再見面？」

「嗯，不知何時，不過今年應該還有兩次吧！」

 

「好想趕快一起回到北方喔！」

「對啊！」

 

「剛剛那孩子死了啊？！」

「沒問題的，他只是睡著而已。我明天會在那個位置做標記。」

 

「嗯嗯，我該回去了。天亮之前得回到那裏。」

「好的。只是我真的無法理解，那小伙子一個仙后座的三等星，全身燃著藍火。為何他的火越旺，雪下的越大呢？」 

 

「那道理跟棉花糖一樣吧。你看那機器不斷地攪動翻騰，砂糖就會越來越蓬鬆，形成棉花糖囉。所以火燃燒的越炙熱，下雪效果就越好。」

「也對！」

 

「那再見囉！」

「下次見！」

 

三個雪童子帶著九匹雪狼返回西方。

 

不久，東方天邊泛起如黃玫瑰的彩光，閃耀的琥珀色光芒裡，炙熱的金光閃閃。山丘和田野又覆蓋一層剛落下的雪。

 

雪狼們精疲力盡的坐著休息。雪童子也坐在雪裡微笑，那臉頰似紅透的蘋果，呼出的氣息如甜香的百合。

 

耀眼的太陽已經升起。今日晨光裏的藍比以往更為冷豔。

 

桃紅色的陽光灑落大地。雪狼們起身張開大嘴，從嘴裡吐出搖晃的藍火焰。

 

「好了，你們跟我走。天亮了，得去叫醒那孩子。」雪童子跑到昨天埋藏孩子的地方。

 

「來，幫我撥開這片雪。」

 

雪狼們立刻用後腳踢開周圍的積雪，雪如煙霧被風吹的飛揚四起。

 

一個穿著雪靴，皮衣的男子，從村子方向心急的衝到雪地。

 

「可以了。」雪童子看到孩子的紅毛毯從雪裏露出一角後，這麼說。

 

「父親來了唷，快張開眼睛吧。」雪童子邊往後山丘跑，邊吐出一絲雪煙，邊大聲喊道。

 

孩子的身軀稍微動了一下。而那個披著毛皮的男子正拚命的跑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