瘦瘦針革命：體態焦慮餵養出的千億帝國

序章　無形屏障

 

 

 

第一章　更好的選擇

 

 

第二章　發現之路：撲朔迷離的領域

 

 

第三章　發明之母

 

 

第四章　胰妥讚的誕生

 

 

第五章　重新定義美

 

 

第六章　狂潮

 

 

第七章　解方

 

 

第八章　淘金熱潮

 

 

第九章　世界的重擔

 

 

 

 

結語　慶祝時刻

 

 

第四章　胰妥讚的誕生

 

 

 

藥廠就像經驗老到的賭徒，鮮少把所有籌碼都押在單一選項上，而是把賭本分散到多種有潛力的藥物，期待其中幾款熱賣，帶來數十億美元的銷售額。然而，2002年，諾和諾德在多場重要的賭局中都慘遭滑鐵盧。

 

 

這年四月起，公司的運勢更是急轉直下。由於胰島素在歐洲市場銷售疲軟，諾和諾德發布盈利預警後，股價暴跌了近四分之一。當時唐邁之的妻子懷著八個月大的雙胞胎，他滿心期待著夏天能申請幾週的陪產假，好好陪伴孩子。然而七月，當他正準備開始打包，迎接接下來與大兒子及新生兒在公園散步、頻繁換尿布的奶爸生活時，卻突然接到公司毒理專家打來的電話。事關公司研發線中一款最有前景的晚期藥物。雖然，克努森的GLP-1藥物「利拉魯肽」正在開發，公司當時仍以胰島素為研發主力。在某款胰島素候選藥物的鼠類實驗中，研究人員發現接受注射的老鼠出現了腫瘤，這次的病變部位是發生在膀胱。

 

 

身為公司的科學長，唐邁之必須親自處理這場危機。多年努力求子後，好不容易迎來即將出生的雙胞胎，他卻不得不取消規劃已久的陪產假，緊急叫停涉及兩千多名受試者的臨床試驗，並向美國食品藥物管理局說明事件原委。

 

 

與此同時，公司高層陷入恐慌。上任才兩年的執行長索倫森下令唐邁之裁撤半數的藥物化學研究人員，並全面終止開發所有「小分子藥物」（通常是口服藥片），因為近期的研發失敗主要是集中在這個領域。此舉無疑是孤注一擲，目的是將公司有限的資源集中在更有機會成功的藥物上，同時藉此削減成本、挽救持續下跌的股價。

 

 

在那場決定裁員與縮減研發的會議後，唐邁之連續幾天徹夜難眠。他苦苦思索該如何研發出有效的藥物，同時保住關鍵團隊。當時GLP-1藥物仍充滿不確定性：利拉魯肽尚處於研發初期，距離獲得美國食品藥物管理局核准還有八年。他們仍需確認這款藥物對人體的安全性、計算最佳劑量，並證明其療效優於現有的糖尿病藥物。

 

 

開車前往瑞典參加董事會的路上，唐邁之感到格外緊張。車子駛過連接丹麥與瑞典的松德海峽大橋（Øresund Bridge），哥本哈根的天際線在他的身後逐漸消失，他感受到過去幾個月的沉重壓力如烏雲罩頂。雙胞胎兒子才剛滿兩個月，工作的壓力與嬰兒不停的哭聲讓他幾乎難以入眠。此外，接連失敗的研發專案也讓他備感壓力。他放棄收購百泌達（由吉拉毒蜥毒液製成的GLP-1藥物）的授權機會。一個月後，禮來藥廠宣布以3億2500萬美元，收購這款糖尿病新藥的銷售權，準備在它通過最後階段的人體試驗後上市。對諾和諾德與唐邁之來說，這段時期格外艱難。從年初到現在，公司股價已暴跌四成，眼前幾乎看不到任何曙光。

 

 

唐邁之抵達時，公司董事早已聚集在海濱飯店的會議廳內。他的內心忐忑不安，這一年諸事不順。儘管連連受挫又因睡眠不足而身心俱疲，他仍決定為手下的化學家努力爭取。他在會議上積極主張，裁掉50位化學家只會讓公司的處境更糟。如果現有的研發線看來已岌岌可危，失去這些關鍵人才後，未來將更無力開發出成功的新藥。他也舉克努森為例，當初要是沒有那些優秀科學家的協助，她不可能在1996年研發出第一個人類GLP-1分子。唐邁之提議成立一個新部門，把原本各自獨立的兩個團隊──「蛋白質化學」與「藥物化學」合併。這個構想是讓一組科學家負責製造蛋白質，另一組生產需要附加上去的脂肪酸，最終將兩者結合成新藥。

 

 

唐邁之認為，蛋白質化學家就像在汽車廠中製造引擎的機械工程師，藥物化學家則是負責打造車體結構。讓這兩大團隊協同作業，就能即時解決研發難題。唐邁之已經證明過這套方法可行。1990年代中期，他讓克努森與一名藥物化學家和一名蛋白質化學家合作，短短十個月就攻克了GLP-1專案的難關。如今他打算把這個模式擴大到整個公司，以節省時間並開發出更優異的藥物。董事會雖然對此存疑，最終還是批准了。唐邁之隨即任命烏拉・葛洛芙（Ulla Grove）負責帶領這個全新團隊。

 

 

葛洛芙聰慧幹練，那雙靈動的藍眼睛彷彿總是在掃視與觀察周遭一切，即使靜默不語，看起來也像在思考各種問題。年僅34歲，擔任如此要職雖顯年輕，但完備的學經歷足以堵住所有質疑的聲音。1996年，她取得哥本哈根大學的結構與分析化學博士學位，期間曾短暫赴倫敦帝國學院（Imperial College London）進行研究。1997年利拉魯肽問世那一年，她加入諾和諾德，憑藉在基因體學（genomics）的突破性研究嶄露頭角，並迅速晉升為部門主管。唐邁之特別欣賞她的洞察力、好奇心，以及慧眼發掘解題人才的能力。更重要的是，她行事果斷。上任後，馬上設立五個專案，協助藥物化學家與蛋白質化學家密切合作，其中包含研發「每週注射一次的GLP-1藥物」。這無疑是一場新的豪賭：諾和諾德既然已經開發出利拉魯肽，現在它決心在GLP-1領域稱霸。但羅氏藥廠的動向顯示，其他競爭對手可能搶先推出長效型藥物。

 

 

不過，唐邁之的幾位上司都對GLP-1的前景半信半疑，他們更熱衷於傳統糖尿病治療的創新。在諾和諾德的管理高層眼中，胰島素仍是治療糖尿病的王牌。

 

 

所幸，葛洛芙有唐邁之的全力支持，她很快就注意到一位天才化學家：傑斯珀・勞（Jesper Lau）。這位資深員工在會議上總是低調從容，大家討論化學問題時，會對同事投以鼓勵的微笑。但每當他開口，都能提出當日最精闢的見解，展現其深厚的科學素養與解決棘手難題的能力。有一次唐邁之聽他講解組合化學，這門複雜的科學需要同時測試大量的化合物。這個課題雖然艱澀，但他的解說深入淺出，唐邁之完全聽得懂。

 

 

2010年，公司再次召開研發委員會的會議時，唐邁之急於說明試驗結果並提出解方。然而，董事會無意深究失敗的原因。當時克努森的藥物「胰妥善」已經上市，管理高層亟欲節省開支，要求唐邁之專注於利拉魯肽，設法將它改良成每週注射劑型。唐邁之對這個方案的可行性感到懷疑，他認為新研發的司美格魯肽更有潛力。但執行長索倫森動用職權否決了他的提案，導致後來這個成為「胰妥讚」的專案就此無限期擱置。

 

 

面對這個結果，唐邁之感到挫敗。在他看來，公司明明可以靠這款「每週一次的療法」在GLP-1市場中脫穎而出，而且他們已經掌握了關鍵技術，只需調整劑量即可突破。他不打算放棄。整個職業生涯，他一直在尋找變通之道，從避免克努森的藥物在人體內分解，到設法留住50位化學家的職位，這次挑戰也不例外。身為諾和諾德的高階主管，他有一定程度的自主權，也能動用一小筆資金進行非正式專案。在隨後的18個月裡，他召集了一小組科學家，持續悄悄地研究司美格魯肽，想辦法減少噁心與嘔吐等副作用。

 

 

他們開始調整劑量設計：不再從0.8毫克開始，改成首月僅注射0.25毫克，次月加倍至0.5毫克，第三個月起才提升至1毫克。這種漸進式劑量在藥物治療中十分常見，例如：抗憂鬱藥物「樂復得」（Zoloft）就是從25毫克開始，後續可視情況逐漸增加至200毫克。

 

 

唐邁之成功找到一群德國女性進行小規模測試。這些受試者原本參與的是藥物交互作用研究。這類研究的目的，是觀察同時服用不同藥物時會如何交互影響。依照美國食品藥物管理局與歐洲監管機構的規定，藥廠必須測試新藥與常見藥物（如避孕藥）併用時的反應。德方的研究人員正在觀察第二型糖尿病患者的降血糖藥物與避孕藥的交互作用。結果顯示，新劑量的策略奏效了，所有受試女性均未出現不良反應。與此同時，唐邁之也收到另一個消息：將克努森的利拉魯肽改良為每週劑型的計畫已確認失敗。

 

 

此刻的唐邁之面臨兩難：若要分享好消息，就必須坦承自己暗中持續研究司美格魯肽。在高層會議上，他選擇先報告壞消息，利拉魯肽無法延長藥效至一週。接著才揭露好消息，透過逐步增加劑量的方式，司美格魯肽的副作用已獲得顯著改善。唐邁之仔細觀察幾位主管的表情，只見他們面面相覷，不知該喜或該怒。在一些企業中，這種公然違抗指令的行徑足以終結職涯，但這次他賭對了。司美格魯肽迅速成為公司最有潛力的候選藥物。若能成功上市，將為公司帶來可觀的獲利。隨著副作用問題獲得控制以及新劑量方案的確立，唐邁之終於獲准展開最終階段的試驗。

 

 

2013年，諾和諾德啟動一項全球的大型臨床試驗，測試司美格魯肽的效果。他們在全球招募了20000名男女受試者，展開共17項後期臨床研究。這些志願者每週於大腿或腹部自行注射0.5毫克或1毫克的劑量，持續長達56週，並需詳細記錄副作用。由於試驗規模龐大，再加上唐邁之的團隊同時研究司美格魯肽與安慰劑及其他糖尿病藥物的療效比較，還要評估該藥物對心血管疾病的影響等多項目標，因此初期只出現零星的好消息。直到2015年9月，諾和諾德才公布一項關鍵資料：在為期30週、針對近400名曾嘗試節食與運動的受試者的試驗中，相對於安慰劑、司美格魯肽展現出壓倒性的成效。近四分之三的受試者達到歐美監管機構設定的血糖標準，而且全體受試者的體重都下降了。他們原本平均體重92公斤，體重下降了近5％。司美格魯肽的成效如此顯著，讓唐邁之深感驚嘆。相較於克努森當初研發分子時歷經重重難關，這款新藥卻能輕鬆克服所有障礙。

 

 

接下來，他們需要替這款藥命名。他們委託倫敦的品牌公司設計能展現力量與效能的名字，最終定案為Ozempic（胰妥讚）。這個名稱是為了讓人聯想到Olympic（奧林匹克）。唐邁之看了不禁莞爾，甚至想像未來行銷時，商標中的字母「i」上方那個圓點或許可以設計成奧運五環的形狀。

 

 

當時投資人也沒注意到全貌。美國食品藥物管理局核准這項強效藥物的消息公布時，諾和諾德的股價幾乎紋風不動。當時市場焦點是集中在胰島素的定價醜聞：外界指控諾和諾德與賽諾菲（Sanofi）、禮來這兩大美國胰島素藥廠聯手哄抬價格。這波指控與隨之而來的股價震盪，恰巧與執行長索倫森在2016年底卸任的時間重疊。

 

 

2017年1月，喬詹森（Lars Fruergaard Jorgensen）接任執行長，然而他剛接手就面臨重重挑戰。市場普遍擔憂新任執行長將被迫大幅調降公司暢銷藥物的售價，這種疑慮整年都如烏雲般籠罩著諾和諾德的股價。到了2017年10月，已有五個州啟動調查，追查諾和諾德與同業調漲胰島素價格是否違法。

 

 

隨著胰島素製造商紛紛大幅降價，醜聞風波逐漸平息。諾和諾德也承諾未來每年胰島素的漲幅將不超過10％。眼看胰島素的營收前景不穩，2017年諾和諾德開始測試更高劑量的司美格魯肽，探索它作為肥胖治療藥物的可能性。

 

 

 

第八章　淘金熱潮

 

 

 

大藥廠的商業模式其實很單純。像輝瑞、羅氏、阿斯特捷利康（AstraZeneca，簡稱AZ）這類企業，目標是研發出能治療數百萬患者的藥物，並盡可能長時間地銷售最優良的版本。在減重藥物領域，禮來與諾和諾德率先搶占了先機，建立起強大的雙雄壟斷地位，並從這個需求龐大的市場中獲利豐厚。然而，藥廠很難長期維持壟斷。無論一款藥物再怎麼有效，總會有其他公司試圖研發出更好的版本，以瓦解對手的先發優勢。

 

 

對諾和諾德與禮來的競爭對手來說，幸運的是，現行的GLP-1減肥藥仍有缺陷。這類藥物容易引發腸胃不適、價格昂貴，而且目前只有注射劑型，令許多人望之卻步。2024年的一份研究顯示，高達三成的GLP-1使用者在用藥一個月內就選擇停藥。這表示，如果新進藥廠能推出更便宜、副作用更少的療法，就能迅速迎頭趕上，分食這個未來幾年可能高達數千億美元的市場。

 

 

專利法保護新藥，以防對手仿製。這促使競爭藥廠轉而對現有藥物進行「改良」，例如減輕令人不適的副作用。理論上，愈多藥廠投入研發某類疾病的療法，那種藥物就會變得愈好、愈便宜。美國是全球最大的藥品市場，其藥價有時甚至是其他主要經濟體的十倍。如此巨大的價差，自然吸引了瑞士的羅氏、法國的賽諾菲等外國藥廠來全力搶攻美國市場，鎖定各種疾病的商機。

 

 

由於美國藥品市場龐大，全球規模最大的醫藥會議多半在美國舉行。這些會議的規模往往反映出相關疾病的獲利商機，以及突破性療法的潛在價值。以癌症為例，每年都有約四萬名醫師、藥廠業務代表、各大藥廠高層湧入芝加哥，參加美國臨床腫瘤學會（ASCO）的年會。他們入住豪華飯店，擠爆大眾運輸，占滿密西根湖畔的麥考密克展覽中心（McCormick Place）。該中心的展覽空間廣達260萬平方英尺，相當於45座足球場。這樣的重點安排在經濟上很合理，因為平均每位美國人一生中罹癌的機率約四成。說白了，正因為發病率那麼高，研發最有效的疫苗、療法與解方，自然蘊藏著龐大的商機。

 

 

理論上，肥胖問題對製藥業的吸引力應該更大。到了2024年，美國已有高達75％的人口算是超重或肥胖。然而，除了少數有前瞻思維的人士認為，肥胖不能單靠「少吃多動」來解決以外，當時社會普遍仍把肥胖視為一種生活方式的選擇，是個人選擇不當及意志力薄弱的結果。

 

 

因此，2024年11月初，資助肥胖研究並為患者發聲的肥胖學會（Obesity Society），選擇在德州聖安東尼奧的岡薩雷斯會議中心（Henry B. Gonzalez Convention Center）舉辦年度大會。這座中型會場距離歷史地標阿拉莫（Alamo）僅十分鐘步程，展覽空間只有50萬平方英尺，正好反映出過去大家對肥胖議題的輕忽。不過，今年的情況截然不同，會場很快就被三千名與會者擠得水洩不通，大家都迫不及待想了解這個迅速成為製藥界熱門焦點的最新資訊。

 

 

新一代減重藥物的兩大霸主——禮來與諾和諾德——在會場上傾力出擊。他們也是這場年度盛會的主要贊助商。禮來的業務代表個個身穿法拉利紅的短袖襯衫，在會場中昂首闊步。這身打扮與其說是銷售處方藥的專業人士，不如說更像NASCAR賽車維修團隊的成員。在大廳中央的咖啡吧，有一位與會者評論道：會議辦得不錯，但「禮來的人未免太多了吧」。諾和諾德在會議廳的樓座上懸掛了巨幅廣告，強力宣傳其減重藥物週纖達。此舉傳達的訊息再清楚不過了：肥胖症是它的主戰場。

 

 

對這兩大藥廠來說，在會議上鞏固地位很重要。目前為止，這兩大霸主已牢牢掌控市場，光是2024年，減重藥物的銷售額就高達數百億美元。由於財務分析師預測，肥胖藥物市場的規模將在2031年前膨脹至一千億美元，這兩大霸主勢必得全力捍衛其領導地位。

 

 

 

其他製藥公司執行長面臨的挑戰更為棘手。在這個市場中，領先者正全力擴充產能、積極改良現有藥物。後進者若想與之競爭，就必須推出獨特的產品，更重要的是，解決當前藥物的設計缺陷。他們還得說服投資者相信，他們能迅速迎頭趕上，而且正在研發的新藥是值得投資的。2024年2月，英瑞合資的AZ藥廠執行長蘇博科（Pascal Soriot）表示，雖然他肯定禮來與諾和諾德做得很好，但他的目標是「提升減重品質，讓藥物多減脂肪、少減肌肉」。更重要的是，他希望把藥價變得更親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