煮熊的人

12

 

 

 

陰鬱和恐懼瀰漫至整個堂區。已經有一名年輕女子丟了性命，人們在白日將盡之時都匆匆趕路回家，焦慮地盯著道路與小徑兩旁的樹叢。懸賞勇者屠熊的獎金仍在持續募款，慷慨的捐贈者從遠近各地前來。森林裡布滿了誘餌與陷阱。

 

 

某日，一陣痛苦的吼叫打破了黎明時分的寧靜。男人們睡眼惺忪地拿著斧頭和鐵棒衝進森林，最後發現是附近農場一頭漂亮乳牛誤入鐵獸夾所發出的聲音。牠的腿已經斷了，這可憐的東西必須死，於是農場女主人別無選擇，只能站在院子裡攪拌牠的血，淚水都滴進了桶子裡。

 

 

布拉赫警長帶著身後的米蕭森警官在農場之間招搖巡邏，享受成為眾人目光的焦點。他平時大都在處理竊盜、誣陷和土地侵占糾紛，但是此刻的案件與那些瑣事相差甚遠。現在每天晚上都有人為他送上正式餐點和白蘭地，米蕭森警官則會匆匆記下所有要轉達給高層的內容。他們已經擬定了狩獵計畫，喧譁的狩獵隊從這座村莊趕往下一座，牧牛女和村民們見到熊跡的報告也受到了密切注意。

 

 

一日清晨，牧師還在睡夢之中就有訪客前來。那名男孩來自其中一座佃耕農場，應該有十歲了，整個人極為緊張，以至於拿著樺樹皮長勺喝水時都在微微顫抖。他在牧師孩子們的包圍下猛灌下勺裡的水，並要求再來一些。榭瑪試圖探問他來的原因，不過男孩意識到自己此刻的重要性，只願耐心等待牧師到來。布莉塔．凱伊沙請牧師住所的女僕給他一塊麵包，他急切地抓過麵包，但是沒吃，而是放進了褲子口袋。接著，他便坐在廚房的階梯上，讓視線在牧師住所的各處遊走，想將每一細節都印入腦中，好回去講述給手足們聽。最令他驚豔的是那些金屬鍋具。來自挪威的銅餐盤閃閃發光，浮雕圖案裡的鹿和羊站在夢幻般的樹林裡，一頭可怕的獅子就躺在那些偶蹄動物之間，露出森森尖牙。下一餐的獵物就在獅子爪邊悠哉反芻，整個畫面散發出超越塵世的平靜。這畫的是天堂，牧師曾如此解釋，是人類墮落前的世界。確實，在另一面餐盤上有對男女正對坐共食一顆水果，一條蛇從樹枝上垂掛下來。你很想抓住那對男女，大力搖晃、尖聲警告，以免一切為時已晚，但是年輕的情侶已經吃下果子，味蕾上滿是甜美的滋味。很快地，他們身邊的田園景色都將消逝。

 

 

牧師終於出現，他穿著隨意扣上的襯衫，正以手梳理著頭髮。男孩立刻起身，因偉大的公眾人物出現而感到驚恐。他將細瘦的背緊貼在門柱上，深深鞠躬。

 

 

「我有口信要給牧師先生，野獸已被捕獲。」

 

 

男孩的話聽起來就像經過演練，顯然經過成年人的指示。

 

 

「什麼野獸？」牧師問。

 

 

「野獸已被捕獲。」他又重複了一次。

 

 

「你是指⋯⋯？」

 

 

「吃掉女孩的那頭野獸，牠在夜裡被抓了。他們想請您前去確認。」

 

 

男孩顯然不願用「熊」這個字。牧師匆匆點頭，要男孩等他整裝。我則早已做好出門的準備。

 

 

「牠很大隻嗎？」我問。「你有親眼見到？」

 

 

男孩雙脣緊閉。接著他暗暗得意地點了點頭，然後伸手去抓被蚊子咬過的骯髒腳踝。

 

 

自公布懸賞後，獵捕殺人熊的行動便持續進行。許多力求表現的農夫都買了一個巨大鐵獸夾，上頭的夾鉗帶有粗糙鋸齒。這項猙獰的工具被埋入地下、精心偽裝，一旁放著的誘餌是殺豬後剩下的腐臭內臟，惡臭傳得又遠又廣，引來許多狐狸和烏鴉。不過很快地，殺人熊也聞味而來，迅速驅散了體型較小的動物。母熊帶著身後的兩隻熊仔緩慢走來，直接踏進了陷阱裡。隱藏的獸夾如老虎鉗般猛然閉起，而牠的手掌深陷其中。

 

 

半夜裡，住得最近的農民便聽見森林裡傳來類似人的尖叫，狗也開始顯得激動。他們等到黎明，召集了鄰居和其他村民，拿起手邊找得到的各種器具武裝自己，忐忑不安地往目標地點前進。暗中觀察之後，他們終於確定那隻野獸確實被困住了。有人射了一發獵槍，接著是漫長的裝填過程，然後再一槍，不過唯一的作用是讓野獸變得更加凶猛。若這時靠近用斧頭攻擊無異於自殺行為，而現場又沒人有矛。最後，他們砍倒幾株小的冷杉，修去枝枒，將樹幹當成長棒，對著毛茸茸的頭顱一陣亂打。血液湧入野獸眼中，幾乎讓牠無法視物，給了幾名勇士走上前去砍下熊前腳的機會。經過幾次嘗試，他們也終於成功切斷牠的後腿腳筋。現在那頭動物再也無法站起，其他人便能靠近給予各種擊打，直到牠嚥下最後一口氣。

 

 

熊倒在苔蘚地上，毛茸茸地癱軟成一大團。豬內臟誘餌的刺鼻氣味現在混合了血腥的鐵鏽味。那隻動物已經支離破碎，頭部在斧頭重擊下變形，眼球彷彿水煮蛋那樣被擠了出來，其中一顆黏著白色帶狀物垂掛著。所有人都同意這就是兇手，而那兩隻想必也嚐過人血滋味的幼崽，都已在準確瞄準的鉛彈之下被迅速解決。牠們試圖緊抓著一株枯立的松樹，掛在那邊彷彿水果一樣，最後仍重重墜落，和母親踏上同樣命運。

 

 

農民和工人們圍繞著現場跳舞，陶醉在自豪之中。悶燒火堆的煙霧驅散了蚊子與綠頭蒼蠅，更別提那些被血味誘來的成群馬蠅。牧師翻找口袋，掏出一張紙和短短一截鉛筆頭，緩慢地繞著那隻動物轉圈，一邊從各種角度觀察，一邊寫下筆記。他的神情封閉，只專注在自己的思緒上，讓人全然看不出他在想什麼。他要人將牠翻成仰躺姿勢，他們默默抓住那隻野獸，彷彿牠還有可能猛撲過來似的。眾人合力翻轉熊屍，讓牠肚皮朝上，四肢癱軟晃動。現在他們可以看見牠的體型有多龐大，身長相當於在場最高的男人，胸口寬得不可思議。牠的雙手雙腳伸展開來，生殖器裸露在外，整副軀體看起來與人類有著極為詭異的相似性。牠的下巴半開，巨大犬齒如匕首刀刃般閃閃發亮，有著為了屠殺和破壞而生的形狀。皮毛之中垂掛著被幼崽舔扯過的乳房。牧師彎下身檢查熊嘴，像狗一樣對著裡面嗅聞。他用雙手掰開牠的嘴，用外套內袋裡拿出的小摺尺測量各種數據。他將數字寫在紙上，接著幫陶土菸斗填菸，陷入沉思。

 

 

「把牠剖開。」他說。

 

 

男人們彼此側目相覷。沒人有宰過熊的經驗。其中一人不情願地拿刀插入熊肚，艱辛地劃開肋骨至胯部的毛皮，暴露出熊的內裡，裡頭有著一圈圈盤繞的灰紫色。牧師把書寫工具交給我，自己脫下外套後跪至地上。他捲起袖子，一時之間有些猶豫，不過隨即將雙手探入熊身直至肘部，開始拉出熊的腸胃。男人們幫忙向後翻開熊皮，讓牧師能順利清空腹腔。牧師嘴裡還咬著菸斗，一把抓過自己的小刀，劃開胃壁。一坨灰泥狀物體掉到地上。腐臭味令所有人退縮，甚至可以聽見有人乾嘔。牧師使勁從菸斗噴出煙霧，然後彎下腰去更仔細地研究那些未完全消化的內容物。他用小刀攪動那坨物體，然後轉向我。

 

 

「都是植物碎片，包括根部、葉子和莖。把這點記下來。看來這隻熊的飲食全是植物。」

 

 

「但牠是被誘餌引來的。」其中一名農夫反駁。

 

 

牧師一臉懷疑。他從內袋拿出另一把尺測量熊爪並寫下紀錄，接著挺直了背、擦拭雙手，同時用力吸了口菸斗。他環顧四周，煙霧從鼻孔中冒出。

 

 

「我們聽聽警長的意見。」他指著遠處說。

 

 

男人們轉頭，看見警長那笨重、粗壯的身影正穿越樹叢而來，身後跟著米蕭森警官，而畫家尼爾斯．古斯塔夫則揹著碩大的背包走在兩人後方幾步路程的位置。村民都安靜下來，恭敬地讓出路來。警長看見牧師，先是提防地打了招呼，接著大步向前，用鞋尖頂了頂母熊。

 

 

「誰幹的？」他命令式地問。他和許多掌權者一樣，以威嚇和指揮為樂。男人們手裡抓著帽子，全都不發一語。

 

 

「作惡者必有惡報。」警長抹著臉上的汗，丟出評語。

 

 

米蕭森警官揪著幼熊的毛皮，露出笑容。

 

 

「呵呵，順便連兩隻小食人怪獸都解決了。」他竊笑說道。

 

 

「看來賞金是你們的了。」警長說。「該請大家喝一杯慶祝一下了。」

 

 

男人們彼此互看一眼，然後看向牧師。他們想笑，希望能藉此驅散此刻潛入心裡的恐懼。有人翻出一個瓶子扔給警長，後者喝了好幾大口。瓶子也傳到警官和尼爾斯．古斯塔夫手上，而牧師則在一旁厭惡地看著。警長咳了幾聲、清了清喉嚨，拿出厚厚的錢包在大腿上砸了一下，態度鄭重地數了好幾張大鈔與銀幣，米蕭森的任務則是在印有浮水印的昂貴紙張上記錄每一份賞金。

 

 

村民們被要求洗掉手上的血跡，然後緊張地抓著羽毛筆在收據上簽字。警官引導他們將筆尖放到正確的位置，並用小瓶子裡的細沙吸乾墨漬。

 

 

「毛皮要怎麼處理？」有人冒險發問。

 

 

「那是王室的戰利品，」警長說。「為國王所有。」

 

 

他再次抓過白蘭地酒瓶，喝盡最後一口。

 

 

「不過以現在這種情況⋯⋯熊皮當然是你們的！」

 

 

「那⋯⋯我們也可以拿走其他部分嗎？」一個鬥雞眼的男人問。

 

 

「你指的『其他部分』是什麼？」

 

 

警長盛氣凌人地環視眾人。

 

 

「你們該不會要吃掉那鬼東西吧？那可是食人怪獸！」

 

 

「只要那兩隻小的。」鬥雞眼男人反駁。「我們以前沒吃過熊，聽說味道很強烈。」

 

 

「牠的肉吃起來應該很韌，不過帶有一點藥性。」另一人說。

 

 

「對，筋很多。」鬥雞眼男附和。「大家都很餓，我們覺得應該有辦法把熊煮來吃。」

 

 

他滿帶希望地瞥向這位穿制服的男人。白蘭地開始發作，布拉赫現在已無法自制。他猛然縱聲大笑，警官也跟著竊笑起來。

 

 

「呵，我才不在乎那些雞毛小事！有人說熊肉吃起來像豬肉和松雞的綜合體，而且唯一適合搭配的酒就是白蘭地，愈烈愈好！」

 

 

「『豬肉和松雞的綜合體』，呵呵。」警官咯咯笑著。

 

 

男人們開始喝酒之後，牧師的臉色就愈來愈紅，現在他往前踏了一步。

 

 

「我想保留熊的頭蓋骨，」他喃喃說道。「以作研究用途。」

 

 

「連小隻的也是？」

 

 

「不用，只要母熊的。我要完整的頭骨。」

 

 

「那種鬼東西就拿去吧，但我們需要開立收據。米蕭森，你能處理這件事嗎？」

 

 

牧師戴上眼鏡，簽了紙據。與此同時，我抽出刀子準備剝下熊頭的皮。

 

 

「等一下！」一個洪亮的聲音喊道。

 

 

是尼爾斯．古斯塔夫。剛才眾人討論處理方法時，他已在一旁立起畫架，拿出素描紙與鉛筆，然後繞著我們轉圈，尋找適合的角度。

 

 

「我們必須為後代子孫永遠保存像這樣的英雄事蹟。能不能請各位回想一下熊還活著時的情景，站到你們當時的位置，假裝牠要攻擊你們那樣。」

 

 

有人將畫家的話翻譯成芬蘭語，引起了相當大的騷動。最後母熊被翻回趴姿，盡可能擺成了威脅的姿勢。

 

 

「然後，我想請警長站得離野獸近一點。」

 

 

對方完全沒反對自己成為畫中人物。他調整帽子，還用小梳子整理鬍鬚。

 

 

「警長手裡是不是該握著軍刀？」尼爾斯．古斯塔夫問。「用來擊退攻擊的熊？」

 

 

尼爾斯．古斯塔夫已在腦海中看見這幅畫應有的模樣。出了鞘的軍刀必須稍微傾斜，才能捕捉並反射光線，成為近乎形而上的象徵，代表電光石火的瞬間。但因為警長只在聖日節慶才會配帶軍刀，因此只能暫用長柄鐮刀上臨時拔下來的刀刃。不行也得行。畫家將男人們擺成各種姿勢，一邊以炭筆勾勒草圖，一邊邀請警長給予喜好建議。他以油蠟筆迅速地初步上色，大部分是綠與棕，並戲劇化地強調了鮮紅的熊血。熊嘴的大小和牙齒長度都遭到誇大，村民們也被允許拿著斧頭與棍棒擺出各種英勇姿勢。畫家開始重現這場可怕的人熊之鬥，並要所有人保持靜止，絕對不能亂動。

 

 

草圖素描完成後，宰殺的過程便開始了。警長顯然為這天的進展感到滿意，他脫下靴子，和尼爾斯．古斯塔夫一起坐在從火堆冒出的濃煙之中。他們兩人有說有笑地用在場鮮少人懂的高等瑞典語訴說各自旅程中發生的趣聞：追捕馴鹿竊賊、與地痞流氓互毆、在城市裡和放蕩女子調情。米蕭森警官假裝專注在帳目上，但其實都在偷聽，整個人興奮不已。我把注意力轉向熊的頭骨，極為謹慎地將它從珍貴的毛皮中取出。把頭骨從頸椎骨上切下花了一番力氣，不過我最終仍將血肉包覆的恐怖頭骨抱在手中。頭骨出乎意料地重。我綁了幾根棍子，好將頭骨扛在肩上，然後跟上早已往回家方向走去的牧師。

 

 

 

 

13

 

 

不久之後，整個堂區都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在少有大事發生的北方小村莊裡，眾人都對這場獵熊行動期待已久。殺人熊落網並被殺死的消息讓每個人都鬆了一口氣。實際參與的村民們成了地方英雄，不得不一次次地重演當初他們賭上性命展開的夜間大戲。鑄造廠的老闆索伯格從男人們手中買下了熊皮並送進製革廠加工，要作為英勇事蹟的紀念品掛在莊園大屋的牆上。

 

 

牧師要我水煮熊的頭顱。那顆頭上還黏著殘肉和直瞪著人的裸露眼珠，其中一顆還垂在眼窩之外，看起來陰森可怕。我把儲藏庫裡的大鍋子拖到院子角落，倒入好幾桶水，然後從柴棚拿來牧師的斧頭；這把斧頭是在肯基斯鑄造廠打造的，斧面上還刻著他的姓名首字母。我揮斧迅速劈開引火柴，另外還扯下幾片樺樹皮，火焰很快便從黑色鍋底竄出，一會兒之後，第一批氣泡便突破水面。

 

 

屠宰後留下的酸臭味隨著加熱消失了，相反地，從煨煮的肉與油脂中冒出的蒸氣，讓整鍋東西聞起來像布莉塔．凱伊沙的馴鹿燉肉。起先水面轉白並出現浮渣，接著變灰，布滿滾動起伏的棕色泡泡。我用我的「guksi」木杯撈去渣沫，潑到草地上，狗狗夏雷姆馬上便衝過來舔。鍋裡的水沸騰得都噴出了鍋邊，濺得火堆劈啪作響。當肉不再冒出白沫，水逐漸清澈露出白色頂葉之後，我便將柴火撥得鬆散一些。這顆頭骨不像我自己的那樣平滑，而是有著明顯的凹槽和突脊。

 

 

我拿樺樹枝將頭骨轉向，讓它能均勻受熱，不致於燒焦沾底。沒過多久，它的頭皮開始鬆動、皺縮。牧師先前要我小心處理，不可傷到頭骨；我試著用木片刮掉軟化的肉，等冷卻後扔給夏雷姆，牠急切地撲向那些美味的肉屑。能觀察到頭顱的組成結構令我著迷。連接著下顎的強健肌群有著大量肌肉。雖然一開始有些猶豫，但我還是掏出刀子，切下一小片。我偷偷環顧四周，不見任何人影。肉的顏色很深，幾乎像肝臟，氣味強烈但並不難聞。我迅速將它放進嘴裡。這就是殺人的兇手。肉尚未完全煮熟，必須花上一番力氣與時間咀嚼才有辦法勉強吞嚥，其實並不好吃。

 

 

 

但我做到了。那隻生物現在進到了我身體裡。